第六百零七章 大师伯出剑,小师兄下棋_剑来

这是裴钱第一次觉得那个曹木头,还挺有出息的。

以前没觉得他胆子大啊,一直觉得他比米粒儿胆子还小来着。

米裕一手伸出手指,轻轻凌空敲击,似乎在犹豫怎么“讲理”。

白衣少年说道:“行吧行吧,我错了,岳青不是你野爹。晚辈都诚心认错了,前辈剑法通天,又是自己说的,总不会反悔,与晚辈斤斤计较吧。”

米裕笑而不言。

他米裕,哥哥米祜,外加杀力超群的大剑仙岳青,够不够?米裕觉得差不多够了。何况自己那个哥哥,还有岳青,朋友真不少。

而对方毕竟只有一个左右。

至于什么陈平安,这帮文圣一脉辈分更低的兔崽子,算什么?

米裕站起身,打算找个过得去的由头,教训一下自己脚下这几只小蝼蚁,剑仙说话,好听不好听,都听着,乖乖闭嘴。

裴钱一步向前,聚音成线与崔东山说道:“大白鹅,你赶紧去找大师伯!我和曹晴朗境界低,他不会杀我们的!”

她再与曹晴朗悄悄说道:“等下不管我如何,你别出手,话也别说!不给他机会打你!”

崔东山挠挠头。

大师姐。

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的大师伯,是怎样一个人啊。

这家伙当年连自己和齐静春都打得不轻,这还是自家人呢,那么他左右对付别人,与他人出剑,下手会轻?

刹那之间,剑气长城之上,滚雷阵阵,直奔此处。

米裕眯起眼,心神一震,祭出飞剑,却不敢摆出杀敌姿态,只是防御。

剑气转瞬至,随随便便破开剑仙米裕的剑阵,有一人站在稀烂了大半的云霞之上,腰间长剑依旧未出鞘。

米裕纹丝不动,不敢动。

直到这一刻,玉璞境米裕才发现,遥遥远观此人深入腹地,以一剑对敌两头大妖,与自己亲自与他为敌,是两种天地。

一身剑气全部收敛起来的那个人,站在米裕身边,却根本不看米裕,只是望向前方,淡然道:“文圣一脉,道理太重,你那把破剑,接不住。你这种废物,配吗?”

曹晴朗作揖行礼,“落魄山曹晴朗,拜见大师伯。”

裴钱赶紧亡羊补牢,跟着作揖行礼,“落魄山裴钱,恭迎最大的大师伯!”

起身后,裴钱觉得意犹未尽啊,所以握紧拳头,踮起脚跟伸长脖子,向高处那个背影使劲挥了挥手,“大师兄要小心啊,这家伙心可黑!”

左右转过头望去,突然冒出两个师侄,其实心中有些小小的别扭,等到崔东山总算识趣滚远一点,左右这才与青衫少年和小姑娘,点了点头,应该算是等于说大师伯知道了。

左右说道:“米裕,是你喊岳青和米祜出马,还是我帮你打声招呼?”

米裕脸sè发白。

因为自己深陷一座小天地当中,不但如此,稍有细微动作,便有精纯至极的剑意如万千飞剑,剑剑剑尖指向他。

崔东山双手捂住嘴巴,却是压低嗓音,一个字一个字缓缓说道:“大,师,伯,要,赢,啊。”

然后崔东山就躲在了裴钱和曹晴朗身后。

实在担心是这位大师伯再给自己一剑。

杀妖一事,左右何曾提起了真正的全部心气?

除了屈指可数的存在,剑气长城之前,哪怕是剑仙,依旧不知道,所以现在才清楚。

崔东山露出慈祥的笑意,果然左右这种有点小剑术的王八蛋,不打自己打外人,还是很解气的。

裴钱腋下夹着行山杖,双手放在身前,轻轻鼓掌。

崔东山笑眯眯道:“今日过后,文圣一脉不讲理,便要传遍剑气长城喽。”

裴钱说道:“为啥?”

曹晴朗冷笑道:“旁人会觉得很多道理,是在强者变成弱者后的弱者手上,因为没有感同身受。”

崔东山笑呵呵道:“别学啊。”

曹晴朗摇头道:“我只是知道这些,可我只学先生。”

左右没理睬崔东山,收回视线后,望向远方,神sè淡漠,继续说道:“米裕,岳青。随我出城一战。只分胜负,就认输,愿分生死,就去死。”

剑仙米祜以心声言语道:“我与你认输,且道歉。”

岳青并无言语回答。

所以左右便一闪而逝,去找那岳青。

你岳青这会儿才知道当哑巴了?

在这之前,是我左右用剑撬开你嘴巴说那些屁话了吗?

崔东山祭出符舟渡船,微笑道:“看啥看,没啥看头,回家回家。你们大师伯打架,最没讲究,最有辱斯文了。”

崔东山与裴钱一左一右坐在渡船旁边,各自手持行山杖如撑蒿划船,崔东山信誓旦旦告诉大师姐,说这样一来,渡船归途,可以飞得更快些。

曹晴朗有些无奈,看着那个使劲划船、哈哈大笑的裴钱。不知道她到底是真相信啊,还是只觉得好玩。

崔东山这会儿就比较神清气爽了,干脆趴在渡船上,撅着屁股好似双手持蒿,卖力划船。

之前自己挨了那一剑,在说完正事之外,也与大师伯说了一说岳青大剑仙的丰功伟业,这笔买卖,果然不亏。

大半夜回了宁府。

裴钱没能看到闭关中的师娘,有些失落。

陈平安与崔东山去了趟斩龙崖凉亭说事情。

曹晴朗去自己住处修行。

城头两位大剑仙一战,以极快速度传遍整座剑气长城。

据说大剑仙岳青被左右强行打落城头,摔去了南方。

这可就是由不得岳青不分生死的意思了。

最后听说是数位剑仙出手劝阻。

这一天深夜,南边剑光之盛如大日升空,使得城池亮如白昼许久。

此后终究无那生死大事。

剑气长城到底是见惯了大场面的,也就是喝酒的人多了些。

叠嶂铺子那边的生意,更是尤其好。

纳兰夜行最近突然觉得白炼霜那老婆姨,最近瞅自己的眼神,有些渗人。

屈指一算,才发现她最近喊自己纳兰老狗的次数,少了许多,气势上也逊sè颇多。

这让纳兰夜行有些毛骨悚然。

然后看到了那个笑脸灿烂称呼自己为纳兰爷爷的白衣少年,纳兰夜行与他并肩而行,便问道:“东山啊,最近你是不是与白嬷嬷说了些什么?”

崔东山点头道:“对啊,白嬷嬷是宁府长辈啊,晚辈当然要问个好。”

纳兰夜行笑道:“除了问好,还说了些什么吗?”

崔东山一跺脚,懊恼道:“说应该是说了些的,怎么就给忘了呢。我这个人不记仇,更不记事,真是不好。”

纳兰夜行停在原地,看着那个蹦跳前行、大袖晃荡的白衣少年郎,有些怀念最早两人称兄道弟的时光了。

这天一大清早,裴钱喊上崔东山为自己保驾护航,然后她自己手持行山杖,背着小竹箱,大摇大摆走在郭府高墙外的僻静街道上。

太放肆了,太没礼貌了,竟然大师姐到了,都不出来接驾,还能算是自己师父的半个弟子?必须不能算啊。

算了,既然如此,就是她与自己这个大师姐没有缘分,以后落魄山就没有她的一席之地了,别怪大师姐不给机会啊。给了自己接不住,惨兮兮,可怜可怜。

不曾想墙头上冒出一颗脑袋,双手趴在墙头上,双腿悬空,她问道:“喂,路上那小个儿,你谁啊?你的行山杖和小竹箱,真好看唉,就是把你衬得有些黑。”

裴钱站在原地,转头望去。

郭竹酒瞪大眼睛,看着裴钱,试探性问道:“你该不会就是我心目中那个貌美如花、倾国倾城、拳法无敌、身高八尺的大师姐吧?”

裴钱收回视线,苦兮兮望向大白鹅。

大白鹅不讲义气,装聋作哑。

所以到了宁府后,趴在师父桌上,裴钱有些无精打采。

陈平安放下手中刻章,笑问道:“怎么,见过绿端那小姑娘了,不太高兴?”

裴钱嗯了一声,“师父,我可不是跟你背地里告状啊,我就是自己不太喜欢她。”

陈平安笑道:“咱们落魄山祖师堂,也没规定相互之间一定要多喜欢谁啊,只要各自守着自己的规矩,就很足够了。”

裴钱立即坐起身,点头道:“这就行!不然要我假装喜欢她,可难!”

陈平安点头道:“不用刻意如此,但是记得也别带着成见看人。成不成为朋友,也要看缘分的。”

裴钱笑开了花。

什么郭竹酒,就算成了落魄山弟子,还不是要喊我大师姐?

陈平安犹豫了一下,正襟危坐,“接下来师父要说一件事情,涉及对错是非,哪怕师父问你,你也可以不说什么,但是伤心过后,想到了什么,再来与师父说,都是可以的。同时记住,师父既然愿意与你说些重话,就是觉得你可以承受了,是认可裴钱,是我的开山大弟子,还有,师父不是不知道以前的裴钱是谁,但依旧愿意收你为弟子,那就肯定不是只看到了你的好,你的变好,对不对?”

裴钱脸sè发白,同样是正襟危坐,双手握拳,但是眼神坚定,轻轻点头。

陈平安这才继续说道:“师父今天与你说往事,不是翻旧账,却也可以说是翻旧账,因为师父一直觉得,对错是非一直在,这就是师父心中最根本的道理之一。我不希望你觉得今日之好,就可以掩盖昨日之错。同时,师父也由衷认为,你今日之好,来之不易,师父更不会因为你昨日之错,便否定你现在的,还有以后的任何好,大大小小的,师父都很珍惜,很在意。”

裴钱红了眼眶,伸手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眶,立即放下,“师父请说,裴钱在听。”

陈平安神sè坚毅,没有刻意压低嗓音,只是尽量心平气和,与裴钱缓缓说道:“我私底下问过曹晴朗,当年在藕花福地,有没有主动找过你打架,曹晴朗说有。我再问他,裴钱当年有没有当着他的面,说她裴钱曾经在大街上,看到丁婴身边人的手中所拎之物。你知道曹晴朗是怎么说的吗?曹晴朗毫不犹豫说你没有,我便与他说,实话实说,不然先生会生气。曹晴朗依旧说没有。”

裴钱使劲皱着脸,嘴唇颤抖,蓦然间满脸泪水,“有的,师父,有的。我说过,然后那天曹晴朗就伤透了心,疯了一样,他当场就找我打架了,我还拿着板凳打了他。”

陈平安坐在那边,说道:“裴钱,该怎么做,你自己去想,去做。但是师父会告诉你,我们的人生当中,不光是你,师父自己也一样,不是所有错误,都是我们知道错了,还能有弥补的机会,甚至很多错误,我们错了,想要改错,就是没有机会了,没有了。除此之外,我也希望你明白,曹晴朗不是不记仇,不是他觉得这是什么无所谓的事情,只是他自己愿意原谅你,但是别人的原谅,与我们犯下的错,是两回事。世事就是这么复杂,我们兴许做了好人做了好事,可是好多的错,还在,一直在,哪怕所有人都不记得了,自己还会记得。也不是你有很多很多的理由,真的有万般理由,去做了错事,错事就不是错事。”

裴钱坐在那边,嚎啕大哭。

陈平安起身,坐在她身边的长凳上,“你的师父,今天是这样让你伤心,以后你要是又犯了错,还会是这样的,怎么办呢?”

裴钱战战兢兢伸出一只手,小心翼翼扯了扯师父的袖子,抽泣道:“师父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
陈平安摇头道:“当然不会啊,好不容易把昨天的裴钱,教成了今天的裴钱,舍不得丢掉的。”

转过身,轻轻揉了揉裴钱的脑袋,陈平安嗓音沙哑笑道:“因为师父自己的日子,有些时候,过得也很辛苦啊。”

裴钱又撕心裂肺哭了起来。

想起了逃难路上的爹娘,想起了南苑国京城的小乞儿,躺在石狮子上边数星星的那些大夏天,想起了走了也不跟她打招呼的崔爷爷,一下子想起了所有。

所有不愿想起的,愿意想起又不敢想起的,都一股脑儿涌上心头。

屋外廊道中,一座悄无声息形成的小天地当中。

曹晴朗从站着,变成坐在地上,背靠墙壁。

小师兄崔东山就坐在他身边。

而这个小师兄,维持着那座小天地,带着曹晴朗悄悄离开宅子。

曹晴朗说道:“心里好受多了,谢谢小师兄。”

崔东山说道:“能够遇见我们先生,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,你我共勉。”

曹晴朗后退一步,长久作揖不起身。

崔东山突然嚷嚷道:“不行不行,到了这儿,不是给大师伯一剑打落城头,就是给纳兰爷爷欺负打压,我得拿出一点小师兄的风范来,找人下棋去!你们就等着吧,很快你们就会听说小师兄的光辉事迹了!赢他有何难,连赢三场五场的也是个屁,只有赢到他自己想要一直输下去,那才显得你们小师兄的棋术很凑合。”

一抹白云悠悠飘向剑气长城的城头。

去找那位林君璧林大公子了。

崔东山去的路上,连开场白都想好了。

林公子,巧了,又在看《彩云谱》啊,实不相瞒,其实我也会下棋。你棋术这么高,让我三子如何,不过分吧?我是谁?我是东山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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